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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浓稠,烛火在绘夏新换的纱灯罩里摇曳,映得崔元徵半边脸颊明暗不定。
她怔怔瞧着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从男人手里接过蜻蜓时属于楼朝赋手心的微凉触感,烫得她心口发慌。她觉得自己大抵是昏了头指间残留的触感微凉,却像炭火般灼得崔元徵心口发慌。
崔元徵想起这阵子自己的变化忽然觉得荒唐,从前在崔愍琰面前,她学足了话本子里娇柔乖顺的闺秀做派,说话行事都恨不得拧出十三分水意,能轻声绝不高声语,饶是不害怕也能做出十成十的柔弱胆小,唯恐崔愍琰发现她真正的性子,她何曾这样「坏」过?
那时她像披着戏服的伶人,连呼吸都精心丈量。记得有回在藏书阁,崔愍琰抬手去取高处的《山海经》,她明明能轻松够到,却偏要轻扯他袖角,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哥哥,我……我够不着。”等他转身替她取书,她便垂下眼睫,让晨光在脸颊投下纤弱阴影,连道谢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
最可笑的是春日赏花那次。园里扑来一只蜜蜂,她其实早瞥见了,却硬要等它飞近耳畔才惊惶后退,绣鞋故意绊到石子,整个人柔柔弱弱朝崔愍琰倒去。男人吓得魂飞魄散冲过来扶住她肩膀时,崔元徵甚至能感觉自己刻意控制的颤抖,就像男人最爱那枝被雨打湿的海棠一般脆弱。其实呢,她心里早算准了角度,连发丝飘落的方向都排练过,每一分没一厘她都算计的明明白白,为的就是在崔愍琰面前端一副离了他就不行的做派,要的就是对方心疼怜惜离不开自己。
就连读书写字也成了拿捏分寸的戏码。崔愍琰若夸某句诗气魄雄浑,她立刻藏起自己偏好辛弃疾的锋芒,只抿嘴浅笑:“我总觉得柳永‘杨柳岸晓风残月’更动人。”见他颔首称是,便知这“娇怯才女”的戏码又唱对了一折。
可如今面对楼朝赋,那点子被强压下的“坏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崔元徵觉得自己好像从遇到楼朝赋开始,自己曾经端得那些做派全都被推翻了,她想看他被逼到墙角耳根通红的样子,想听他素来平稳的声线为她乱了分寸,甚至恶劣地期待这不解风情的木头为她做出些离经叛道的事来。
她明明在母亲面前、在袖春绘夏面前,都曾斩钉截铁地说过无数回楼朝赋于她,不过是一味治病救命的“药引”,待毒性拔除便桥归桥路归路。可为何,当那人真的一连数日刻意回避,将先前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切尽数收起,只留给她一副恭敬却疏离的客套模样时,她心里却像被细密的针扎过,又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轻轻抓挠,泛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焦躁?
这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滋味让她惶惑,更让她暗自气恼。气那不解风情的木头突然变了态度,更气自己竟会为这等变化而心绪不宁。她何时变得这般患得患失,这般……骄纵任性?仿佛被他那些沉默的守护悄然惯坏了似的,一旦收回,便浑身不自在。
烛火微微摇曳,映着她怔然出神的侧脸。崔元徵望着镜中那个眉尖若蹙、眸光潋滟却隐含薄嗔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这副为着一个男子的远近亲疏而心潮起伏的模样,倒真与那些她曾闲来翻阅、时常嗤之以鼻的话本子里,那些为情所困、喜怒皆系于人的女主角,有了八九分的相似。
这认知让她心尖一颤,一丝慌乱倏地掠过。难道那些她极力否认、刻意忽略的波澜,并非仅仅源于对“药引”变故的担忧,而是……
「所以,这便是喜欢?竟来得这般快?我真这般多情?可我心底……当真已放下愍琰了么?」这念头如野火窜起,烧得她坐立难安。指尖无意识捻着那只草编蜻蜓,竟直直朝灯烛探去。
“姑娘!仔细手!”绘夏的惊呼炸响在耳边,小丫头眼疾手快,一把抢下那只险些葬身火海的蜻蜓,指尖被火苗烫得一缩,“哎呀!翅膀都燎黑了!”她捧着蜻蜓,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又见自家姑娘仍神游天外,忍不住伸出五指在崔元徵眼前晃了晃,“回神啦我的姑娘!您这魂儿是被楼大人的风筝勾到云彩里去了不成?”
绘夏瞧瞧手里黢黑的蜻蜓翅,又望望墙上那翼展半人的黑鹰风筝,再瞟过桌上那些楼朝赋亲手做的拨浪鼓、鲁班锁,眼珠一转,心下顿时明了七八分。她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故意板起脸,拿起那伤残的蜻蜓,语气夸张:
“唉,看来姑娘是真心不待见楼大人,都气到要拿这可怜虫撒气了!这手艺也确实粗糙,我这就把这些占地方的玩意儿都丢了去!眼不见为净!”说着便作势要收拾桌上那一堆小物件。
“哎!等等!”崔元徵如梦初醒,急忙探身从绘夏手里夺回蜻蜓,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焦黑的翅膀,脸上那抹心疼清晰可见,“我何时说不要了?”
绘夏与一旁整理衣箱的袖春交换了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再接再厉,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姑娘,您方才去找楼大人……真是为了商议那‘治病’的正经事?”她将「治病」二字咬得格外轻飘,尾音上扬,带着钩子。
崔元徵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草编蜻蜓焦黑的翅膀,仿佛那点灼痕也烙在了她心口。如今他尚且因不知名的缘由疏远她,若知晓真相,以他那般刚烈如铁的性子,崔元徵几乎能想象出他或愤然离去、或决绝自毁的模样。
“我约他明日去放风筝。”
她轻声开口,话音未落,绘夏已急急扑到墙边,张开双臂护住那只黑鹰风筝,连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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