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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张家彻底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窗外,寒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是孤魂在暗夜中游走,又像是深宫之中无数无法言说的叹息,隔着紧闭的雕花木门,隐隐传进屋内,更添了几分萧瑟与压抑。屋内没有点灯,只在靠窗的案几上,立着一盏粗陶烛台,烛台上半截红烛燃得微弱,烛火被从窗缝钻进来的夜风撩拨得不停摇曳,明明灭灭的光晕,只堪堪照亮了屋内方寸之地,其余角落皆隐在浓重的阴影里,辨不清轮廓。
摇曳的烛火将屋内两道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扭曲,随着烛火的晃动,忽而拉长,忽而缩短,忽而交叠,忽而分离,竟像是两道挣扎不休的魂魄,在昏暗的光影里无声纠缠。墙面粗糙不平,影子的边缘也变得模糊扭曲,瞧着竟有几分诡异,衬得这小小的屋子,如同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的孤岛,只剩下方寸之间的沉默与暗流涌动。
屋内静得可怕,唯有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寒风掠过的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让人莫名觉得心慌。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却许久未曾言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时刻,阿良的声音缓缓响起,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清浅,却偏偏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猛地投入一潭沉寂已久的死水之中,瞬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搅乱了屋内原本凝滞的氛围,也搅乱了另一人心中所有的平静。
他就站在烛火光晕的边缘,小小的身子裹在一身略显宽松的素色锦袍里,锦袍料子柔软,却遮不住他身形的单薄,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脸颊尚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可那双眼睛,却全然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那双眸子很黑,像这沉沉的夜色,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直视着面前的张希安,目光沉静得超乎想象,没有丝毫躲闪,没有丝毫怯意,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世事的通透与漠然。
“你会把我抓了送给成王叔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从阿良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却堪称语出惊人,瞬间打破了屋内所有的沉默。张希安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攥,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钝痛,可这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小小年纪的世子爷,会在这样一个寒夜,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一句话,直接戳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隐秘,也直指当下最凶险的处境。
阿良的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甚,烛火依旧摇曳,可那光影却仿佛变得冰冷,连带着空气都泛起了丝丝寒意。张希安浑身猛地一颤,这颤抖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势不可挡,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了脊背,冰寒与剧痛同时袭来,让他连站立的力气都瞬间消散。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深埋心底的恐惧,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膝盖一软,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思考,身体已然做出了反应。只听“扑通”一声沉闷的巨响,他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双膝砸在地上的力道极重,震得他膝盖生疼,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将头深深埋下,额头几乎要触碰到那冰凉刺骨的地面,脊背微微弓起,摆出了最恭敬、最惶恐的姿态。
“世子爷,您说笑了!属下岂敢!”
他的声音急切又慌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颤抖藏在语调里,细微却清晰,既有面对世子爷突然发问的极致恐惧,又有急于撇清自身、表明心迹的慌乱无措。他头埋得极低,不敢抬头去看阿良的眼睛,生怕从那双看似稚嫩的眸子里,看到一丝怀疑与冰冷,更怕自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跟随宁王多年,又一直伴在世子身边,深知如今朝堂波诡云谲,皇权争斗凶险万分,成王与宁王之间的暗斗早已摆上台面,而眼前的世子阿良,正是这场争斗里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棋子,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他怎敢有半分异心,又怎敢生出将世子送给成王的念头?
屋内的烛火依旧在风中摇曳,光晕忽明忽暗,映着张希安跪倒在地的身影,也映着阿良依旧沉静的脸庞。阿良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张希安,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又仿佛对这世间所有的恭敬与惶恐都早已麻木。他没有让张希安起身,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片刻之后,才再次开口,唤出了张希安的名字。
“张希安。”
依旧是平淡无波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可那声音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直钻进张希安的耳中,也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那声音看似轻柔,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那是属于皇室血脉的矜贵,也是历经变故后沉淀下来的压迫感,让本就惶恐的张希安,身子又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头埋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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